美股多空大战!”韭菜反割镰刀”?可能没那么简单

最近,美股散户与资本机构在华尔街轮番上演的“多空大战”,引起世界关注。

2021年2月5日,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

因不满机构投资者对市场的操纵,大批美股散户先是不断推涨被机构做空的股票,后又转战贵金属市场,“血洗”大资本,上演“韭菜反割镰刀”的大戏。

积怨已久的散户为何在这时揭竿而起?

他们真的能够扳倒华尔街资本大鳄吗?

文 | 丁贵梓 瞭望智库观察员

本文为瞭望智库综编。

1

疯狂的华尔街

这场华尔街资本市场的乱局始于一家名为“游戏驿站”(GameStop)的公司。它成立于1984年,主营与电子游戏有关联的电子商务,售卖游戏主机、游戏配件及周边产品等。

华尔街资本市场的乱局始于一家名为“游戏驿站”(GameStop)的公司。

近年来,因数字游戏销售商竞争日益激烈,游戏驿站客户流失严重。加之疫情影响,公司业绩表现不佳、股价萎靡不振。游戏驿站2020年三季度业绩显示,营收同比下降30%,同店销售下滑24.6%。因此,游戏驿站一直被华尔街资本市场盖上“垃圾股”的帽子,股价跌至3美元以下,一度为美股市场上被卖空最多的公司。

【注:在资本市场,“空”与“多”代表着投资者的价值认知,做空意味唱衰,而做多则代表看好。】

当地时间(下同)2021年1月11日,游戏驿站宣布与风投基金RC Venture LLC达成协议,3位来自RC Venture的成员加入游戏驿站董事,促其向数字化零售商转型。

这一消息成为游戏驿站股价扭转的关键——大量美股散户被吸引购买其股票。随之而来的是股价暴涨。1月13日,散户大军初显威力,游戏驿站盘中飙升近94%。

游戏驿站的涨势引起了美国做空机构“香橼”(Citron Research)的注意。1月21日,香橼创始人安德鲁·莱夫特(Andrew Left)公开表态:游戏驿站的估值已经太高,股价在升破40美元后将跌回至20美元。

【注:香橼是一家有近20年历史的做空机构,以激进做空闻名,曾做空20多家中概股公司,其中7家摘牌退市,还有部分公司重组。】

在社交论坛Reddit上的华尔街赌场(Wall Street Bets,WSB)板块,安德鲁的言论引发轩然大波。WSB号称美股“散户大本营”,他们不满香橼表态,继续炒作游戏驿站,吸引散户购买股票。1月22日,每隔几分钟就有数百万股易手,成交量超过1.97亿股,成交额115亿美元。

散户抱团下,游戏驿站股价10个交易日涨近17倍,27日继续大涨135%,股价报347.51美元,总市值242亿美元。仅周一当天的成交量就达1.77亿股,成交额169亿美元(约合1095亿元人民币),超过该股2020全年累计成交额。

游戏驿站的疯狂走势意味着做空机构损失惨重。金融数据分析公司S3 Partners调查发现,截至1月27日,做空游戏驿站股票的投资者今年已累计亏损236亿美元,其中仅27日单日亏损就达143亿美元。同日,美国百亿对冲基金梅尔文资本(Melvin Capital)宣布,已于周二下午平仓了在游戏驿站的空头头寸,机构开始向散户“投降”。

【注:头寸,指个人或实体持有或拥有的特定商品、证券、货币等的数量。空头头寸,是因预料价格会下跌而卖出或使卖出大于买入的头寸。】

然而,1月28日,美国证券交易平台“罗宾汉”决定对游戏驿站等震荡证券进行交易限制,只能进行平仓交易,且提高相应证券的保证金。

【注:罗宾汉成立于2013年,因不向用户收取交易费用吸引了很多年轻散户投资者。2020年,平台用户量达1300万,但平均户头规模只有1000-5000美元,是美国最重要的散户聚集地之一。】

罗宾汉倒戈华尔街后,其他散户集中的券商也开始行动。美国最大在线券商之一盈透证券(Interactive Brokers)只允许清算AMC、GME、黑莓、Express和高斯电子(KOSS)的期权交易,要求股票多头头寸将需要100%的保证金,空头头寸需要300%的保证金;德美利证券(TD AmeriTrade)亦限制相关股票交易,提高保证金;富途证券则禁止GME、AMC新建开仓。

在“拔网线”“删代码”“不开仓”的困境下,游戏驿站等受散户热捧的个股随即大跌。当天,游戏驿站跌逾43%,影视院线股AMC娱乐跌逾56%,黑莓跌超41%。

2

从“战士”到“炮灰”

华尔街的“战争”尚未结束。

愤怒的散户视罗宾汉等券商为“协助空头帮凶”,指责其剥夺个人投资者的投资能力并操纵市场,违反金融行业规则,甚至提出了集体诉讼。他们聚集在纽约股票交易所外,抗议罗宾汉限制交易的行为。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也发表声明,称正在密切监视和评估过去几天中某些股票交易价格的极端波动,警惕非法“操纵交易活动”,保护投资者,维持公平、有序和有效的市场。

散户和舆论重压下,多家券商很快解除了交易限制。1月29日,香橼也表示将不再发布做空报告。

散户随即吹响反击号角。当日,截至收盘,游戏驿站大涨69%,高斯电子涨52.5%,AMC院线涨54.6%,Express涨27%。凭借抱团,美股散户绊住资金雄厚的机构,搅动了整个美股市场。

受此前多家券商限制交易的影响,美股散户希望寻找更加稳定的市场。这次,他们盯上了白银。

游戏驿站等震荡证券交易受限后,WSB论坛上出现了号召散户集中火力逼空白银的浪潮。他们认为,白银市场目前是全球最受操纵的市场之一,数十家银行通过操纵黄金和白银价格来掩盖实际的通货膨胀。此外,贵金属是全球市场,美国券商无法再像干涉游戏驿站交易那样阻挠散户。因此,散户可以通过持续买入白银ETF(SLV)进行逼空,推高白银价格。

很快,资金大举流入白银市场。1月29日,全球最大白银ETF——iSharesSilverTrust持仓较上一日增加1070.56吨,单日流入资金高达10亿美元,创下单日最高流入纪录。2月1日纽市尾盘,现货白银涨7.58%,报29.02美元/盎司。2日,现货白银突破30美元,触及八年高位,带动美股白银股全线上涨。

大批美国散户转向炒作贵金属后,此前暴涨的散户“抱团股”多数收跌。

2日,游戏驿站大跌近60%,报90.33美元,还不到上周四高点的1/5,成交量大幅萎缩,仅为上周高峰时的40%。此外,AMC院线下滑41%,高斯电子下跌42.86%。

2月4日,美股收盘之后,游戏驿站的股价只有53.5美元,比前一天暴跌了42%。最近的这一周之内,游戏驿站已经累计暴跌超80%,比1月份创下的最高纪录下跌了近90%,而参与这次大战的美国散户很多都是高位进场的。

与此同时,为应对异常的市场波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 Group)决定将2月Comex 5000白银期货保证金提高17.9%,白银期货交易的保证金从每份合约1.4万美元上调至1.65万美元,自2月2日起生效。

保证金的上调让很多散户离场,白银价格随即大幅下跌。当日,COMEX白银期货收跌近9%报26.78美元/盎司,全数回吐周一的涨幅。

无数散户从“战士”变成了“炮灰”,华尔街这股逼空风潮却在迅速蔓延,成为全球金融市场无序波动的始作俑者。做空机构巨亏后,选择卖出优质权重公司股票进行“补血”,拖累全球股市下跌。

此外,被美股散户拉抬的个股查询量和交易量出现激增,英国交易平台Trading212已因需求量意外大增而暂停处理新客户。被重仓做空的其他上市公司股票也成为散户“围猎”目标,与“游戏驿站”证券代码相同的一家澳大利亚上市公司股价在1月28日离奇暴涨60%。

3

华尔街在为自己“还债”

华尔街资本市场大乱,与美国疫情、财政规划,甚至拜登最新的经济刺激计划均有紧密联系。

2021年2月1日,风雪中的美国纽约华尔街。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为维持经济,美国政府采取系列刺激措施。早在2020年3月,白宫与参议院就2万亿美元的刺激方案达成协议,这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单一经济刺激计划。根据方案,美国政府直接向个人和企业发放资金。年收入低于7.5万美元的个人将得到每人1200美元的直接补贴,年收入低于15万美元的已婚夫妇将得到2400美元,每个孩子还将得到500美元。

与此同时,美国失业率却居高不下,2020年年底仍保持在6.7%,其中大部分失业者集中在低收入行业。对一些手持资金又没有工作的新手投资者而言,股市成了最好的去处。数据显示,因政府经济刺激措施推波助澜,仅在2020年前4个月里,罗宾汉就新增300万个账户,创下历史纪录,散户规模扩大。

目前,美国总统拜登正在推动一项规模达到1.9万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包括提高经济刺激资金标准至2000美元,并扩大失业保险。根据美国2021年1月份就业报告,相比12月全国只增加6000个私营部门的工作岗位。若以该速度,美国或需10年时间才能走出就业困境。在失业尚未缓解的前提下,人们拿钱投机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投机的扩散为散户疯狂抱团提供可能,但究其根源,还在于资本的贪婪、市场监管的缺位以及贫富差距的扩大。

*资本的贪婪

在WSB论坛上,一位ID名为ssauronn的用户发布公开信斥责以梅尔文资本为代表的华尔街机构。在美股散户看来,2008年金融危机的负面影响被无数普通投资者分担,华尔街做空机构反而从中得利。如今,它们为一己私利又公然操纵市场和媒体,做空游戏驿站这样的个股,没有从危机中吸取丝毫教训。

实际上,做空本身无可厚非。股价能被做空说明其价格高出实际价值,做空是让价格回归理性的一种方式。然而,香橼、梅尔文资本等华尔街做空机构却以此为由,利用信息、技术、资金和资源的优势,专门狙击各种股票,为自身利益让做空的量超过流通市值,合谋坑害散户的利益,反而让大型对冲基金逃出生天。

这无疑暴露了华尔街这个号称全球最成熟资本市场的“黑箱”。资本大鳄与一部分市场参与者捆绑,根据其利益来制定规则、暗箱操作。若规则对己不利,他们无需任何依据,就可以随意修改规则。

*市场监管的缺位

华尔街“逼空”大戏下,包括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在内的美国金融监管机构遭到各方质疑。蒙受巨额亏损的做空机构称,散户通过社交媒体串联抱团、唱多游戏驿站,涉嫌操纵股价,要求监管部门调查;散户则抱怨监管机构对交易平台限制交易的行为置若罔闻,变相助力机构做空。

在决策讨论过程日益平台化的当下,技术创新使得散户的聚合度越来越高,为散户提供了抱团的平台。相关金融法专家认为,社交平台或投资论坛在这次华尔街大乱中扮演了助推市场波动的角色,而这正是美国金融监管尚未覆盖的“灰色地带”。

*贫富差距的扩大

华尔街的这场较量让不少人回想起2011年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当时,金融危机导致美国贫富差距拉大,包括中产阶级在内的美国普通民众未能从政府的纾困措施中受惠。“占总人口1%的富人拥有巨额财富,华盛顿政客都在为他们服务。”

10年后,新冠肺炎疫情重创美国经济。1月28日美国政府公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美国经济萎缩3.5%,创二战结束以来新低。相较疲软的经济,过去一年的美国股市反而一路狂飙,三大股指创下了100多个收盘纪录。

结果自然是越来越多的钱流进少数人的口袋里。美国劳工部报告显示,截至1月23日当周,美国首次申请失业救济的人数为84.7万人,较疫情前几乎没有任何缓解。而疫情期间,美国最富有的660人获得超过1万亿美元的“暴利”!这个数字足以覆盖拜登政府新冠救助计划中针对工薪家庭的所有救助。

在贫富分化愈演愈烈的背景之下,美股散户再次瞄准了华尔街。

4

疯狂过后,骤变将至?

在这场持续的“多空”激战中,散户与资本大鳄皆有损失,但美国资本市场上试图做空游戏驿站的机构依然络绎不绝。S3 Partners表示,目前被做空的流通股比例仍达139.7%,已经逼近1月初的高位。

实际上,双方的角逐激化的背后,已不仅是散户与资本大鳄的对垒,还出现了机构混战的局面。

华尔街大乱中,散户抱团逼空时不仅买入股票推高股价,还大量买入了看涨期权。2020年5月以来,看涨期权的成交量始终飙升,远超看跌期权成交量。鉴于丰厚的回报,期权成了狂热投资者的追逐目标。

【注:期权相当于在一定价格上可以买入和卖出股票的权利,这个权利意味着可以加杠杆。】

在WSB论坛上,散户往往选择对冲基金和机构大举做空的企业的看涨期权,并互相鼓励、坚持永不卖出,导致市面上期权合约爆发式增长。仅在1月8日当天,美股就有价值超5000亿美元的个股期权进行了交易,创下历史最高单日交易量。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散户已不再是松散的散户,而是通过互联网平台形成了紧密的组织。

此外,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游戏驿站飙升背后并不是散户抱团对抗华尔街,机构投资者才是推动股价狂飙的主要推动力。

研究公司New Constructs首席执行官、瑞士信贷前分析师David Trainer认为,当前市场成交量之大表明机构投资者参与了交易。机构投资者在看到大量散户资金涌入一些股票后,开始买入这些股票,从而助长了“妖股”走势。部分机构甚至在游戏驿站风波中大赚一笔,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总部位于纽约的对冲基金Senvest Management已从中赚取7亿美元。

透过华尔街资本市场的纷繁乱象,还有很多问题值得我们去思考。

资本的贪婪促使美股散户觉醒,今后,机构与散户的关系将如何发展?已经沦为“炮灰”的散户们还有机会翻身吗?

在社区、网络发展加持下,炒股的门槛是否被降低了?这次华尔街大乱是否预示着美国资本市场的重大变化?这对世界其他国家的资本市场金融监管有何启示?

针对这些问题的解答,敬请期待库叔带来的后续报道。

参考资料:

1.《美股散户太疯狂!这只“妖股”两天最高暴涨270%!市值350亿,竟被狂买1095亿,一天成交超过一整年》,微信公众号“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1月26日;

2.《华尔街空头已亏掉320亿!美国“散户”乘胜追击,游戏驿站盘前再涨28%》,微信公众号“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1月27日;

3.《华尔街“不讲武德”?被券商限制只准卖不准买,美国散户怒怼:空头的帮凶!他们又盯上了狗狗币,一天暴涨250%》,微信公众号“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1月29日;

4.《机构彻底投降!20年大空头“金盆洗手”!创始人: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散户打起游击战,比特币疯了》,微信公众号“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1月30日;

5.《“锤爆”华尔街后,美国散户再次震动全球!他们爆炒银价,中国投资者跟着大赚》,微信公众号“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2月1日;

6.《美国散户四面出击?“新宠”白银疯涨创8年新高,生物技术公司暴涨40%,游戏驿站却大跌》,微信公众号“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2月2日;

7.《散户遭团灭,“回到解放前”!抱团股集体崩盘,游戏驿站已跌去80%,白银期货暴跌10%》,微信公众号“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2月3日;

8.《“散户血洗华尔街”事件追踪:游戏驿站看空押注增多》,央视财经,2021年1月29日;

9.孙铭蔚,《WSB散户发公开信斥责华尔街机构:没从危机中吸取丝毫教训》,澎湃新闻客户端,2021年1月29日;

10.杨月涵,《散户“血洗”华尔街 游戏驿站为何成了逼空主战场》,北京商报,2021年1月28日;

11.向洋,《这场“史诗级大战”,为何能与国会山骚乱相提并论?|参考快评》,微信公众号“参考消息”,2021年1月30日;

12.《游戏驿站一周跌80%,散户原来只是“背锅侠”!两大股指再创收盘新高,拜登:充分恢复就业或需10年》,微信公众号“每日经济新闻”,2021年2月6日;

13.《“逼空”大戏凸显华尔街三大顽疾》,新华社,2021年1月30日;

14.陈珂,《散户大战华尔街|张忆东:贪婪付出的代价,做空脱离基本面》,澎湃新闻客户端,2021年1月29日;

15.《华尔街又爆大战,哪家沦陷?》,微信公众号“玉渊潭天”,2021年2月5日。

(原标题:多空大战!“韭菜反割镰刀”?可能没那么简单……)

(责任编辑:王晓武_N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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